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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丽宏:我的苏州河

2019/10/23 6:11:08

赵丽宏:我的苏州河

 

苏州河涨潮了。淡黄色的水面泛出绿。

 

站在河南路桥上,赵丽宏脱了衣服,感受到风在赤裸背脊上拂过的力度。桥下水流声,水边橹桨声,渐渐都被边上小伙伴的起哄和鼓劲声盖住,他把眼睛一闭,抬脚离开栏杆,跃入空中。一切杂音消失了。这是1950年代末的上海,少年赵丽宏第一次跳入苏州河。

 

苏州河边,是他的家。北京东路河南路路口福兴里的厢房里,他枕着这条母亲河的水声长大。他曾无数次跃入其中的苏州河,孕育了一整座城市,也藏有他童年的记忆。

 

 

1848年,上海道台麟桂在与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签订扩大英租界协议时,第一次正式把吴淞江写作了“苏州河”。这是人们对长江支流黄浦江支流吴淞江上海段的俗称。

 

被称为上海母亲河的苏州河,孕育了上海最初的商贸中心,为上海的都市化构建了最初的格局,而苏州河下游近海处被称为“沪渎”,正是上海市简称的得名出处。

 

1856年,供职于怡和洋行的英国人威尔斯和宝顺洋行的韦韧、霍梅等20人筹资建立了中国第一家以桥梁建造为主的公司——“苏州河桥梁公司”,建设了第一代外白渡桥,当时名为“威尔斯桥”。这是座木桥,桥长137.25米,宽7.015米,中间设活动桥面,船只驶过时须起吊,且来往都需要收费。1872年,租界工部局收购了威尔斯桥,由于使用率加大,又另造一木桥替代,并且不再收费,可以白渡过去,从此就被叫做“外白渡桥”。20世纪初,又在其侧另建钢结构大桥,即今日著名的“外白渡桥”。

 

自此,位于上海城区的苏州河段先后建成了18座大桥。这些桥中不少为租界工部局所建或改建,因此桥身上大多带有美丽的细节,有着浓郁的欧洲城市风格。自外白渡桥以西,分别有乍浦路桥、四川路桥、河南路桥、福建路桥、浙江路桥、西藏路桥……

 

其中的乍浦路桥,现今是一座钢筋混凝土桥。长71.94米,宽17.3米,其中车行道12.9米,两边人行道各为2.2米。桥下3孔,中间一孔,跨径为36.55米。上海开埠后,美国圣公会主教文惠康在此渡口之西建造过一座浮桥。1873年,将浮桥改为木桥,外国人称蓬恩桥,中国人称白渡桥。为区别东邻的外白渡桥,又称“二白渡桥”。

 

1927年,改建为钢筋混凝土桥,以乍浦路路名命名。而河南路桥前身为工部局建造的木桥“三摆渡桥”。1927年,改建为一座长64.46米,宽18.2米的3孔混凝土悬臂挂孔桥,并命名为河南路桥。

 

 

第一次跃入苏州河,赵丽宏就站在河南路桥上。

 

当时还不擅长跳水姿势,只是凭着一腔少年之勇,“插蜡烛”般直直下坠,入水时轰然一声,水花四溅,背脊“吃大板”,起身时身后已然红了一大块。但到底年轻,还是不甘心,他又立即游到岸边顺着扶梯爬上来再跳一次、再跳一次。很快,他学会了压着小小的水花入河,从桥梁一跃而下时也能做出飞翔展翅等种种姿势。

 

一旦掌握了技巧,他就尝到了这瞬间自由的滋味。有一次他从乍浦路桥跳水入河,一直游到浙江路桥才上岸。小伙伴拿着他脱下的衣服,又惊讶又佩服,一路沿河追逐,一路欢呼大叫。而他独自在水里,越游心里越是平静。
但自然的河道里,同样也隐藏着危险。在赵丽宏就读的北京东路小学的后门,有一个临河的垃圾码头。码头上有个大铁皮翻斗。不运送垃圾的时候,翻斗是升起的。运送垃圾时,翻斗放下,停靠卡车上的垃圾就直接从翻斗上滑到河里的船舱中。这个翻斗,由此成为孩子们的乐园,小孩子也不怕臭,常常聚众在翻斗上玩耍得不亦乐乎。

 

一天早晨上学经过垃圾码头时,赵丽宏看见路上围着许多人。原来早先拉翻斗的钢索吃不住,断了一根,在上面玩耍的孩子立即坠入苏州河里,淹死了好几个。同龄人赤膊的小尸体就横陈在日常孩子们游戏的河岸上,苍蝇已经开始在上面盘旋。那一幕,令赵丽宏久久难忘。几天后经过,还能看到溺亡孩子的父母在翻斗边哭泣。

 

但河流的诱惑力还在,他依旧还是会跳到河里去游泳,但却有意识地瞒过了父母。至于垃圾码头,附近的孩子都再也不去玩耍了。

 

 

在河里游泳的时候,能换个视角看岸边景色。

 

从水里看上去,路上的行人和路边的建筑别有一番姿态。在经过四川路桥时,赵丽宏会换成仰泳,这样就能看见上海邮政大楼的绿色楼顶上的那一组青铜雕像。南面正中为希腊神话主管信使与商业的神赫尔墨斯,他头戴翼帽,手执双蛇缠绕与信鸽之杖,脚下生翅。赫尔墨斯左右为女神,分别执笔和书信。在苏州河仰泳时,能看清这些雕像的脸,深邃面庞神秘安静地俯瞰人间,他总觉得那眼神里含着期待也藏着哀怨。但有一天游泳时,他忽然发现这些雕塑都不见了,据说是被悉数敲毁。“文革”开始了。

 

那一场浩劫,也波及赵丽宏居住的福兴里。本来,这个安静的小弄堂处于上海国华大楼和景云大楼夹缝里,夏夜穿堂风吹过,弄堂里几十米长的道路是居民们一字摆开躺椅乘凉的避暑胜地。但渐渐,没有人在这里乘凉了。两边高楼上总有人跳下来自杀。有时,一天会有两个跳楼者,弄堂口第一个尸体没有被拉走,上面又有新的跳下来了。

 

他后来在文章里写过一次,自己曾亲眼看见有人跳下来,就坠落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。他目睹坠落者吐着血沫的脸,一点点由红转白,最后渐渐转青转灰。那是个三十岁还不到的青年,穿着一身崭新中山装,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。后来,大楼临街通道和窗户上都装了铁栅栏,但依然还会有人想尽办法越窗而坠。进进出出的弄堂的居民,每次从这里通过,都会不禁缩着脖子抬头看看上方,加快步伐通过。暑热天气里,任凭弄堂里的穿堂风再凉爽,却无一人在此乘凉。

 

 

“文革”后,赵丽宏从插队落户的崇明回家,在福兴里5号的厢房里开始写作,小空间里四墙无窗,只有一盏8瓦的小灯。邻居炒菜烧饭骂孩子的声音毫无隔断,声声入耳,他却珍爱这个独处之地,称之为“我的小黑屋”。

 

在小黑屋里,他用写作展开了属于自己的世界。画家朋友来,说要为之开窗,几日后送来绘有窗户和窗户外风景的油画。作曲家朋友来,说受不了邻里的杂音,几日后送来录音机,让赵丽宏听古典音乐。他在这里开始自己的作家生涯,夜里听到雨点落入河流,和自己笔端的声音,同样是“沙沙沙……”

 

渐渐,邻居大嫂会在剁肉馅前来敲壁板:“影响你写文章吗?要么我去晒台上……”,训孩子的邻居也会压低声音叫小孩:“不许看电视,叔叔正在隔壁写诗……”每每此时,他就坐在那小黑屋里莞尔。

 

“文革”结束后,夏天的夜里,又有居民贪凉,为了享受两座大厦带来的穿堂风,开始搬出躺椅放在弄堂过道里了。夜里万籁俱寂,福兴里的居民在家里都能听见苏州河的水流声。落在赵丽宏的耳朵里,这声音还是和童年时候的声音是一样的。他在这里居住到结婚时才搬走,后来又带着儿子回来看长辈。苏州河也像是老伙伴里的一个,一直等在那里。

 

如今,已经过了耳顺之年的赵丽宏知道,他不会再跃入这条河流,也不会让儿子再跃入这条河流。但这河流却似有着默契,妥善藏好了他童年所有的秘密。而他则将这些秘密,写入了小说《童年河》。